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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典型:《邮差先生》献疑二则
    发布:佚名  字号:正常   阅读:  发布日期:2021-06-20 18:40

      崔国明

      2012年江苏高考语文,赋分达20分之多的“文学类文本阅读”选择的是20世纪30年代京派作家师陀写于1942年2月的《邮差先生》。

      阅读下面的作品,完成11~14题。

      邮差先生

      师陀

      邮差先生走到街上来,手里拿着一大把信。在这小城里,他兼任邮务员、售票员,仍有许多剩余时间,就戴上老花眼镜,埋头在公案上剪裁花样。当邮件来到的时候,他站起来,念着将它们拣好,小心地扎成一束。

      “这一封真远!”碰巧瞥见从云南或甘肃寄来的信,他便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比这更远的地方。其实他自己也弄不清云南和甘肃的方位———谁教它们处在那么远,远到使人一生也不想去吃它们的小米饭或大头菜呢?

      现在,邮差先生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信,从甘肃和云南来的邮件毕竟很少,最多的还是学生写给家长们的。

      ①“又来催饷了,”他心里说,“足够老头子忙三四天!”

      他在空旷少人的街上走着,如果碰见母猪带领着小猪,便从旁边绕过去。小城的阳光晒着他花白了的头,晒着他穿皂布马褂的背,尘土从脚下飞起,落到他的白布袜子上,他的扎腿带上。在小城里,他用不着穿号衣。一个学生的家长又将向他诉苦:“毕业,毕我的业!”他将听到他听过无数次的,一个老人对于他的爱子所发的充满善意的怨言,他于是笑了。这些写信的人自然并不全认识他,甚至没有一个会想起他,但这没有关系,他知道他们,他们每换一回地址他都知道。

      邮差先生敲门。门要是虚掩着,他走进去。

      “家里有人吗?”他在过道里大声喊。

      他有时候要等好久。最后从里头走出一位老太太,她的女婿在外地做生意,再不然,她的儿子在外边当兵。她出来得很仓促,两只手湿淋淋的,分明刚才还在做事。

      “干什么的?”老太太问。

      邮差先生告诉她:“有一封信,挂号信,得盖图章。”

      老太太没有图章。

      “那你打个铺保,晚半天到局子里来领。这里头也许有钱。”

      “有多少?”

      “我说也许有,不一定有。”

      你能怎么办呢?对于这个好老太太。邮差先生费了半天唇舌,终于又走到街上来了。小城的阳光照在他的花白头顶上,他的模样既尊贵又从容,并有一种特别风韵,看见他你会当他是趁便出来散步的。说实话,他又何必紧张,手里的信反正总有时间送到,又没有另外的什么事等候着他。②虽然有时候他是这样抱歉,因他为小城送来———不,这种事是很少有的,但愿它不常有。

      “送信的,有我的信吗?”正走间,一个爱开玩笑的小子忽然拦住他的去路。

      “你的信吗”邮差先生笑了,“你的信还没有来,这会儿正在路上睡觉呢。”

      邮差先生拿着信,着街道走下去,没有一辆车子阻碍他,没有一种声音教他分心。阳光充足地照到街道上、屋脊上和墙壁上,整个小城都在寂静的光耀中。他身上要出汗,他心里———假使不为尊重自己的一把年纪跟好胡子,他真想大声哼唱小曲。

      为此,他深深赞叹:这个小城的天气多好!

      一九四二年二月

      11.请简要概括这篇小说中小城生活的特点。

      12.文中两处画线的句子写出了邮差什么样的性格?请简要分析。

      13.“这个小城的天气多好!”请分析小说结尾处这句话的含意和作用。

      14.作品叙述舒缓,没有太强的故事性,这样写对表现小说的内容有什么作用?试作探究。

      江苏高考语文试卷中的这篇文学类文本的阅读,初看似乎很入眼,也似乎应该很容易上手,因为虽然文章记叙的人和事距离我们比较久远,但文中叙述的平平淡淡的生活态度却让人倍感亲切自然;但是,由于选文没有惊心动魄甚至也没有完整而清晰的故事情节,写的不过是邮差先生送信时悠然自得的心态,以友他对所有认识、不认识的写信人、收信人的热心体贴、尽职尽责,因而入心较难,上手也难。

      而且,对于选文,以及对于选文的文体特征、命题人命题的方向和设置的答案等,我始终存有一丝困惑,一点疑惑,以为这其中包含了诸多不典型的因素。这里,不妨将这些困惑和这些疑惑笼而统之地称为“非典型性”。

      其一,没有“故事”怎能称“小说”?文体特征“非典型”。

      众所周知,文学作品都有其构成的特定要素,而人物、情节、环境,便是构成小说的“三要素”。所谓“小说”,是文学体裁四分法中的一大样式,它是通过塑造人物、叙述故事、描写环境来反映生活、表达思想的一种文学体裁;而所谓“小说三要素”,是指构成小说所必须具备的三项实质性的内容和三个必要的因素。

      但是,反观师陀的《邮差先生》一文,有人物,有环境,而缺少的正是小说最重要的核心内容——“情节”要素。因为按照人们正常的理解,一旦缺少了情节,没有了故事,似乎也就不能称之为严格意义上的“小说”了。对于这一点,命题人似乎自己也承认,因为我们从试题题干“作品叙述舒缓,没有太强的故事性”的表述中就可见一斑了。

      也许我们还应该知道,作为京派作家的师陀先生在文学创作上有一个很重要也很鲜明的特征,那就是把散文当小说一样的写,他前期创作的诸多散文入《黄花苔》、《江湖集》和《看人集》等等,大多是采用小说笔法来写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试题一出来就有人对《邮差先生》到底是小说还是散文提出了疑问。

      那么,《邮差先生》到底是小说还是散文呢?有人认为这似乎没有讨论的必要,其实不然。因为文体不清,鉴赏的方向和方法就不明朗,甚至有可能是“两条道上跑的车”而导致无以着手。

      《邮差先生》最早似乎应该录自1942年7月15日上海《文艺杂志》第1卷第5期。著名的“百花散文书系”之选收1917年至1949年期间散文家名篇佳作的、由范培松先生作序的《现代散文丛书·师陀散文选集》中就收录了《邮差先生》一文;而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编选的《中国现代散文》,师陀的《邮差先生》也被收录其中。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这些都应该比较可信。

      尽管仍然有人主张《邮差先生》是小说,但我之管见,以为比较合理的界定还应该是“人物小品”——散文的一种。

      既然《邮差先生》不能称之为严格意义上的小说,那么,文后四题中三次出现的“小说”概念也就没有了着落;既然文体不够明朗,对文体的界定存在争议,甚至命题人对文体的认定是有问题的,那么再按照“小说”的标准格式来“强行突破”,也就难免显得有点张冠李戴、不伦不类了。这也难怪为什么诸多考生一走出考场,就普遍反映文学类文本阅读的最后一题“探究”“作品叙述舒缓,没有太强的故事性,这样写对表现小说的内容有什么作用”出得比较怪,甚至有人戏称为“有点变态”,感觉无从下手。

      而命题人对此“探究”之后所形成的答案——“有助于刻画邮差这一形象的特征:经历平常,性格平和,行事从容;也有助于表现小城惯常的生活状态;淡化了情节,有助于形成作品的抒情风格。”——也始终给人以“一厢情愿”“强扭的瓜”之感。因为“叙述舒缓”,和人物的“经历平常,性格平和,行事从容”没有必然的关联;“没有太强的故事性”,也不能和“有助于形成作品的抒情风格”形成必然的因果关系。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命题人界定《邮差先生》一文为小说密切相关。

      其实,类似的对文体“非典型”的质疑也并非今年才有,2011年江苏高考的现代文阅读中的“文学类文本阅读”《侯银匠》同样也存在着类似的问题。

      其二,特定“背景”怎能成“摆设”?鉴赏导向“非典型”。

      写作的时代背景,是解读文学作品的一把钥匙。因为有很多文学作品的解读,必须了解并充分把握作品的时代背景,以及作者的生活和创作经历,否则是很难进入作品本身的,更不用说去鉴赏了。这样的例子在我们的语文教材中并不鲜见,诗歌如此,戏剧如此,小说更是如此,《药》《祝福》《雷雨》等等,俯拾皆是。

      同样的,我们在复习备考的过程中,也非常关注和强调这一点。而对于作者师陀,学生非常陌生,我们教师同样也不是非常熟悉。那么,如何才能顺利地走进文本,读懂文本,并进而读出文本的意蕴呢?借助于文本以及注释中体现创作背景的“蛛丝马迹”,也就显得十分重要了,一定程度上还有可能是一条捷径。

      就如《邮差先生》。对文字敏感一点的学生应该能够从邮差先生的穿着和人物的对话中窥探出一丝端倪:“小城的阳光晒着他花白了的头,晒着他穿皂布马褂的背,尘土从脚下飞起,落到他的白布袜子上,他的扎腿带上。在小城里,他用不着穿号衣。”“那你打个铺保,晚半天到局子里来领。这里头也许有钱。”这些都或多或少地暗示出了作品的时代信息。当然,最明显的背景资料莫过于文末的“一九四二年二月”!

      有学生实实在在地看到了这把“钥匙”,并且中规中矩地用上了这把“钥匙”去解读文本。但是,我们再回过来看一看命题人所设置的答案,居然没有一处地方能够关照到这异常扎眼的“1942”!这不能不令人惊诧。

      这里我们不妨以第13题为例:

      13.“这个小城的天气多好!”请分析小说结尾处这句话的含意和作用。

      “这个小城的天气多好!”这一句表面是在说小城的天气,而实际上是说这个小城正是晴天下的小城,小城里的生活很安详、静谧,在这样的小城里生活很舒适很快乐,每天都有晴朗的好心情;展现出来的是在抗日战争的历史大背景下的没有硝烟只有祥和与宁静的画面,表达作者对和平安宁的生活的向往之情和不愿看到这种生活被打破的意愿——这应该就是这句话的含意。

      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小说中出现三次对阳光的描写:“小城的阳光晒着他花白了的头,晒着他穿皂布马褂的背”“小城的阳光照在他的花白头顶上,他的模样既尊贵又从容,并有一种特别的风韵”“阳光充足地照到街岸上、屋脊上和墙壁上,整个小城都在寂静的光耀中”。作者正是借助于阳光的烘托,极其自然地表现出了小城和平安详的生活和邮差先生乐观开朗的性格——而这,也就是这句话的作用所在。

      但是,让我们来看看命题人所提供的答案——“含意:这句话借说天气,表达了邮差对小城生活的满意心情;写‘这个小城’的天气好,说明是对生活通常状态的感受。作用:点明了文章的主题,即对于小城生存状态的礼赞。”何谓“对生活通常状态的感受”?小城天气好,怎么就成了“对生活通常状态的感受”?对于这样的“官腔十足”的答案,似乎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莫名其妙”。

      既然没有用,那么,将“1942”放入文本除了多了一点误导还有多大的意义?或许删除了它,才能有效地避免对学生的错误引导。

      同样的,第一题“小城生活的特点”和最后一题的所谓“探究”也都理应扣住这一时代背景来分析,但命题人设题的出发点和答题的归宿点都严重脱离“1942”这一特定的时代背景,客观上造成了对文本鉴赏的“非典型”,这无疑是和学生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为什么学生都能够看到并给予高度关注的背景信息,命题人却视而不见呢?

      如果不出意外,学生扣住文本写作的背景资料来解答的应该不在少数,而在命题人提供的答案中,至关重要的“背景”因素却全无踪影,我真不知道阅卷过程中对于这样的现象会如何处理。

      我们只是希望,高考是极其严肃的选拔性考试,无论是选文还是命题,也无论是文体的界定还是答案的设置,都应该慎之又慎,要典型些、再典型些。